我把那扇沉重质地的玻璃门给推开了,空气当中所弥漫着的并非再是消毒水那份冰冷的气息了,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早春时节森林那种样子的湿润以及清甜的味道。在这个地方,存在着那座被传说提及多次的干细胞治尘肺病治疗中心,它是一座于绝望深渊上方悬浮着的生命方舟。
走廊两侧的墙壁,表现出来的并非是惨白的那种呈现状态,而是呈现出了,被投影成为了,缓缓流动着的肺泡毛细血管网的样子。那一根根,纤细如同发丝一般的血管,特别像极了,干涸稻田里面,所出现的那种龟裂的纹路。尘肺病人而言,那些曾经,被二氧化硅以及煤尘颗粒,所占领的肺间质地带,就如同这片,被旱魃肆虐过的土地一样,呈现出坚硬、板结的特征,再也不能够去进行,那场关乎生死的氧气交换。
就此而言呢,我们凭借什么去溶解这已然石化的肺叶呢?答案隐匿于那台微微发出嗡鸣声响的低温离心机当中。
我隔着那扇厚厚的观察窗,看到了那袋有珍珠般光泽的细胞悬液。那袋细胞悬液里是直径不过十几微米的间充质干细胞,在我眼中,它们更像远古神话里衔着泥土的飞鸟。它们不带有任何成见,只是沉默地等待着。当那根纤细导管经由血管蜿蜒深入肺腑,一场微观世界里的“迁徙与重建”就悄然启动了。

传统医学面对尘肺之况时,手中所握之物仅为激素以及抗纤维化药物而已,这恰似尝试运用清水去冲洗一块已然凝固的水泥地面,这般行径徒劳无功且显得无力。然而干细胞的逻辑却并非如此,其所为乃是把这块“水泥地”予以翻起、使之松动。它们所释放出的外泌体就宛如信使一般,会以温和且坚定的语气,去唤醒那些处于沉睡状态的肺泡上皮细胞。
我有过这样的见闻,一位患者术后的影像片被我看到。治疗之前的片子呈现出一种状态,好似一片遭受暴风雪掩埋作用后的荒原那般,四下里全是白茫茫的有着结节模样的阴影。然而,三个月过后的那片肺叶部位,出现了别样情形,竟有星星点点的黑色区域显现出来。这些黑色区域有着特定含义,那是重新恢复通畅状态的含气腔隙,宛如死寂沙漠里顽强实现绽放的绿洲一般。呼吸,这个尘肺病人已然遗忘掉的本能,终于开始以一点一滴的态势逐渐回归。
请勿产生误解,这不是童话里存在的魔法,那些狡黠的胶原纤维疤痕不会全然消失,仅是被迫让出了领地,中心处的白大褂从不做出“治愈”的承诺,他们只用最为精密的数据以及最为温柔的注射泵,尝试去拉长每一回呼吸的间距,在此处,时间被重新赋予了刻度,并非生命倒计时的秒表,而是肺泡渐渐舒展的节拍器。
夕阳透过百叶窗,在等待治疗的患者脸上切割出明与暗交替的光影,这时我看到了平静,那是一种不再与石块、粉尘为敌对的释然之情,在这座治疗中心,医学终于不再是冰冷的对抗状态,而是一场充满智慧的谈判事宜,即用崭新的细胞秩序换回一口虽不完整但足够温润暖人的空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