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诊室的门关上，只剩我和对面那张薄薄的纸。
它很轻，但压在桌上的声音，很重。
“自体脂肪来源，一次采集，分三次回输，总计二十六万。”
这是第一行。
旁边是手写的备注：“效果因人而异，一般三个月后显现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三个月，二十六万，一个“因人而异”的承诺。
我们究竟在买什么？
将书页掀开，直至抵达第二页，映入眼帘的内容是，“异体脐带间充质干细胞这一事物，倘若进行一次注射操作，其单次价格为五万八”。
处于这个数字的下方位置，同样存在着一行字体较小的字，其内容为：“需要对免疫排斥风险进行评估，部分患者不会产生效果呢。”。
“无效”两个字，就那么坦然地印在价目表上。
没有人会买一台“可能无法启动”的发动机。
但在这里，它被当作一种常态。
我继续往下看。
“基因修饰干细胞，针对特定适应症，疗程定价四十二万。”
再下面，是“临床研究项目，受试者免治疗费”。
同一页面之中，一侧存在着四十二万的商业设定价格，另一侧呈现的是“免费”状态的科研招募行为。
它们之间只隔了两行空白。
就像科学与商业之间，常常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理解。
接待我的那位医生，全程没有催促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，等我逐行看完。
“您觉得，这些价格合理吗？”我问他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，反而指着表格最底部那行小字：
上面所提及的价格涵盖了细胞制备，涵盖了质检，涵盖了冷链运输，还涵盖了首次注射，然而却不包含后续的随访，也不包含后续的复查。
“很多人只看到上面的数字，没看到这行字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然后以为，打完这几针，就结束了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那些动辄几十万的定价，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“一针的价格”。
它是那包含着实验室培养皿的一整套流程的门票，是有着液氮罐嘶嘶声的一整套流程的门票，是存在物流车上恒温震动的一整套流程的门票，是有着医生解释风险时反复吞咽口水情况的一整套流程的门票。
所有这些，都被压缩进了那个格子里的数字。
但表格里永远不会写的是——
你究竟有没有必要，站上这张价格的起跑线？
临走前，我拿起手机，想拍下这张表。
快门按下的那一刻，屏幕上映出了我自己的脸。
曾经，当我们于搜索栏键入“干细胞注射价格表”之际，我们内心实际所探寻的，向来并非“多少钱”这个问题。
而是：“我值不值得，花这笔钱，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？”
那张纸还留在诊室桌上。
但我把它，带走了。